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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先生主宰牛,我感到他把握了我当年的创作心理

时间:2020-01-01 04:06

  我带着激动的心情感谢南京大学,感谢蒋树生校长和各位领导,感谢南大雕塑研究所吴为山教授,有赖他们的支持,这雕塑得以实现。

吴为山/雕塑家2003年1月

  首先,我感到他把握了我当年的创作心理。这头牛的动态是失蹄的,又是奋起的。是处在极端的困境,又正充满信念,以顽强的意志和磅礴的生命力站起来。杨先生把这主题推广来说:这是二十世纪中国知识分子的自我意识的象征。这自我意识包括民族危机的忧患意识和历史的使命感。也就是他在纪念他的同学邓稼先,被誉为两弹元勋的物理学家,那一篇文章开头一节的标题所写的从任人宰割到站起来了。

哲学家、诗人、雕塑家熊秉明先生于2002年12月14日匆匆地走了,丢下他热爱的书稿、未完成的作品 其骨灰葬于他生前居住地,巴黎近郊GRETZARMAINVILLIERS公墓。 一颗中国文化的种子在西方半个多世纪,带着母文化的泥土,接受阳光雨露而长成参天大树。他走了,带着一代人的探索、追求、思考;他走了,留给我们一个启迪:东西方碰撞交合无疑会产生出伟大的艺术。 熊师母陆丙安老师曾告诉我,熊先生在生命中的最后一封信是写给我的,而且是谈雕塑。他很关心《关于罗丹》在中国年轻读者中的反应。 大约是1992年,我从友人处获得《关于罗丹日记择抄》一书,系熊秉明先生自1947年至1951年间的日记,记录了作者以罗丹为中心的一系列关于雕刻乃至整个东西方文化的思考,这种日记的形式,自由、灵动而不拘一格,每篇均有洞见。精辟、明了,使人很快地进入思辨状态。其中《塑泥和生命》、《中国人和雕刻》、《面和侧线》、《梁代墓兽》等文字深刻印入我的心灵,也使我对雕刻的精髓和本质有了更多的理解。《导师》一文中有: 一座较大的唐代佛头,形体丰满,元气淋漓,有一种接混茫的感觉,面对这些作品,我感到骄傲,这里结晶了祖先的大智慧,又暗地感到惭愧,来西方之前,我曾经是个瞎子,不会看这里的神奇。 近代中国人对雕塑的认识来自西方,其价值审美标准亦以此为参照。以凹凸隐显的高低形体结构的明确与否来界定、评判雕塑感。熊先生在《日记》中叙说了一个浑圆、敦厚的中国人面,认为那是好的雕塑感。这种观念始终影响着我的艺术追求。《日记》中还有一段感人肺腑的话:诚然,在埃及及希腊雕刻之前,在罗丹、布尔代勒之前,我们不能不感动,但是见了汉代石牛石马,北魏的佛,南朝的墓狮,我觉得灵魂受到另一种激荡,我的根竟还在中国,那是我的故乡。 熊先生日记由哲学看艺术,由艺术而生哲理;由东方观西方,由西方而回眸东方,新意迭出,照亮心灵。由是,熊秉明这个名字刻在我的艺术生命里。我知道,他在法国。 上个世纪九十年代中期,我由荷兰赴法国考察,到了巴黎,到了毕龙府罗丹美术馆,油然想起熊秉明,并在罗丹作品与熊先生《日记》解析中找到对应。可我未敢冒昧拜望,遗憾! 1997年我认识了杨振宁先生,先后我将自己作品的资料及所写文章呈奉并恳请赐教。其中有篇《论雕塑的诗性》,他读后认为写得极好,并题吴为山雕塑极有创建性。1999年杨先生先后在南京大学及南京博物院看到我百余件雕塑作品后情不自禁地对我说: 你与秉明一定谈得来! 他随即建议与我合影以寄给秉明。杨振宁与熊秉明是儿时的同学,熊先生的父亲熊庆来、杨先生的父亲杨武之均是大名鼎鼎的数学家,同是清华大学教授,过从甚密。杨振宁不仅是伟大的科学家,也是杰出的人文学者。对古今中外雕刻有着精湛的研究。尼克松访华时,他曾提议美国政府将昭陵六骏中的两匹送还中国。 他认为:秉明的雕塑是千锤百炼,敲打出来的。 秉明的母亲是他母亲的头像,也是所有母亲的头像。 是年十一月,我在香港科技大学作文化讲座教授并举办展览。杨先生与夫人杜致礼亲自驾车来观看我的展览,并请我共进晚餐。席间,我谈出邀请熊秉明先生任南京大学名誉教授的想法,杨先生当即表示:我双手赞成! 2001年11月熊秉明偕夫人来南大参加了隆重的授聘典礼。杨先生亲临并专门作文剖析熊先生的几件代表作,他说:北京中国现代文学馆陈列的大型鲁迅头像就是秉明的杰作,鲁迅的深沉、鲁迅的倔强都被他锤打出来。 熊先生听着杨先生的讲话,完全回到了儿时在清华园的情境。他精神饱满,笑容满面,俨然一位智慧的长者。他告诉我,在巴黎的《欧洲时报》上看过我很多作品。此次来中国前,他找了一些书店未看到中文版的《马里尼马尼诺》,只带了一本《布尔代尔》,我接过书,吃惊、感动。那么厚的画册,万里迢迢只为送一位未曾见过面的艺术青年!过了几日他又赠其理论著作《中国书法的理论体系》,这本书我读过,它从中国书法传统理论、西方现代哲学、心理学角度,结合视觉艺术构成解读书法,总结书法史,是一本融汇了美学与艺术理论的划时代著作,为我们从多方面看待研究传统提供了典范。熊先生在该书扉页上题就: 艺术作品往往迅捷挥就者难能刻划深入,能苦心经营者少一气呵成之妙。为山作品神速痛快而又能提供人长期把玩 在南大的日子,熊先生几乎看过我所有的作品。有一次我试探请教:按照您的老师纪蒙对雕刻的观点,作品都是无表情的、木然状的。而世界并不完全如此,怎样去表现呢!熊先生说:这是两种不同的解。我初看你的作品,那么多丰富的表情,觉得奇怪,难道这也是雕塑?其实这是另一种解,而且是真正的中国传统。不久他回到巴黎致信给我:我羡慕,你的快乐融化于你的生活,你的艺术。熊师母也致信:将熊先生上个世纪六十年代的跪牛赠送给南京大学的百年华诞。因为它最好的归宿是中国大地,是南京大学。因秉明出生于此,父亲熊庆来创建数学系于此。熊先生补充道:《跪牛》表现了在最艰难状态下欲奋起的那一刹那,杨振宁于四十年前初见到时就曾说:这应是孺子牛。 南京大学决定将这头孺子牛作为学校百年纪念物,放大并耸立于广场!熊秉明提出由为山放大,最为合适! 熊先生父亲的故乡是云南省弥勒县,那里有甘蔗田、棉花地和红色的土壤。在中国,世代的农业社会,牛与土地、牛与中国人、与中国人的精神是深深联系在一起的,熊先生在欧洲,藉造牛而恋母土。然而,这显然不是中国民间艺人手中的泥牛,那浑圆、柔润的手感不见了。它受到纪蒙为代表的西方雕刻内在构成的影响;受到了波特莱尔精神存在的组织规律的影响;当然更受到中国古代凝定、尊严而又生意盎然的雕塑影响。所以这牛具有凛然不可侵犯的、不可摧毁的、永在的理由和硬度! 我选择了在百年老厂,当年李鸿章创建的江南制造局现在的晨光厂放大制作孺子牛,这里曾制作过香港天坛大佛、无锡灵山大佛。放大的依据是50公分长的原作。扩大十一倍变成长5.5米,宽1.7米,高2.8米。此牛初看觉得较易放大,巨石一般,没有什么复杂的结构。可是越放大越发现内涵丰富。它象化石一般似乎浑沌、模糊。但那些精彩的结构以及结构关系所表达的意深深地隐匿于千锤百炼而又漫不经意的形体中。高、低、凹、凸,宕荡起伏,放数日后,虽体量有了,但无神采、风骨。继而再慢慢找高点、脊、脉走向 三月,熊先生风尘仆仆,只身由巴黎来南京。 他是不会想到如此大的牛放了二十多天就趋完成。因为他创作《父亲像》花了三十七年,作《母亲像》花了十六年。面对着大牛,熊先生挥舞起木棍、大锹。他在牛背、牛肚的各个高点上插上木钉,然后以线连起来,形成显而易见的脉向,塑造出山坡感、悬崖感、陡峭感以及平缓与坦荡,他时而站高,时而落下,远看只见一个小老头在那么高的体量前灵活、坚定、刚毅、睿智地运动着。渐渐地,那牛显得巍峨起来,骨相崭然起来,动势生动起来。 熊先生主宰牛,主宰山,牛变成山,山即是牛。他的形象越来越高大,与牛化成为一体了 经过一天半的斗牛,熊先生,一个历来不肯罢休的人,也奇迹般地满意起来。他说,想起了在巴黎求学时进穰尼俄教授工作室,在他的教室里,做三、四米高的浮雕很轻松、快活,不觉得是一重负。他五十年前到穰尼俄工作室学习是抱定了回中国必定做纪念碑等大型作品的机会,可是他留在西方,五十六年后才有了这样的机缘。他迅速将这种心境写信给杨振宁,杨先生由美国发来传真: 秉明、为山:遥祝秉明放大雕塑一切顺利! 他把创作的过程告诉老友吴冠中,吴先生题写孺子牛三字,其字型与牛的造型同构。 熊先生开心地说: 这是他一生中最大的作品; 这是他一生中最快的作品; 他告诉我说:造牛,使他年轻了二十岁,差不多变成60岁的人了。 我说:造牛,使我老沉了二十岁,差不多也变成60岁的人了。 我俩相视,笑了。 牛铸成青铜,与百年大学的纪念鼎同质同色。 杨振宁动情写下: 秉明塑造出二十世纪几代中国知识分子的自我认识。 而熊先生自题:这是中华民族的牛! 乘着作牛的热情、兴致,我为熊先生塑了一尊头像,继后,他又提议我与他共塑熊秉明。熊先生由里向外,象地震山裂;我由外向里,象闪电雷雨,瞬间,一尊高60公分的像塑就,现陈列于南京博物院,越看越象孺子牛。熊先生由巴黎撰文《四手合塑》,以述载这富有人生哲学意味的自塑与他塑。我亦写成《自知者明》。杨振宁先生后致信:你们二位写的关于塑秉明像的经过都很精彩。尔后,我与熊先生电话、书信不断,针对我作雕塑忽视后颈表现的问题,熊先生告诫我:今后,你塑到后颈部位时要想到熊秉明是会追究你的。他建议我多尝试直接用石膏做作品,可以掺进石头、木头、布、麻。可塑可雕,可减可加,他的许多作品均以此法塑造。在熊先生的鼓励下,我作了许多尝试、探索。后来的《齐白石》、《农民》就是这样产生的。 我们约定,春暖花开之时,再在南京一起做雕塑,而且题材为任重道远的《骆驼》; 我们约定2003年在南京大学召开国际雕塑理论研讨会; 可是,突然地,他走了。 他给我的信,未来得及落款。 世界,失去了一位杰出的艺术家、哲人、智慧者。 他的孺子牛,跪于母土,永远向上,忍辱负重,不屈不挠,迈向待耕的大地!

2002年

  也感谢南大的教师和同学,因为一件艺术品的实现之后,还有待人们去看,有待欣赏者带着同情去解读,才真正存在。

  杨先生过巴黎,在我家看到这水牛的原作,脱口而说:这可以命名为孺子牛。无疑,他想起了鲁迅的诗句: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把自己比喻为牛,鲁迅还有一句话是大家所熟知的:我好象一只牛,吃的是草,挤出来的是奶。

  振宁看到孺子牛是三十年前在巴黎。没有想到今天能放大,铸铜,立在祖国的大地上了,在我所出生的南京。在我父亲营经服务过的南京大学。真可说是奇异的、神秘的巧合。

  感谢吴冠中先生的题字;感谢杨振宁先生的题辞。

  在新的世纪里,中国知识分子的忧患意识和使命感有了新的内容。因为任人宰割的时代过去了,中国人不但站起来了,而且走在世界文化的前沿。但是有一个基本精神是不变的,这是中国文化有史以来知识分子拥有的抱负,所谓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所谓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作为全国知名大学的南京大学一定会为祖国培养出千千万万任重道远的孺子牛。

  我能得到南京大学的委托,创作这一座雕塑孺子牛,感到非常荣幸。

  杨先生写的这一句话是一个科学家写出的艺术批评。它像一条科学命题,把很重要、很复杂的思想和感情都浓缩在一条极其简明的公式里,启发我们去深思,去玩味,去引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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